话音落下,整个寝殿只剩下呼哧呼哧的呼吸声:“清平,你还在怪我吗?”
陈引章没有说话,不知过了多久,她才出声道:“我没有资格怪您。你做了一个父亲应尽的职责。”
“若要说怪,不知母后还怪不怪?”
皇帝觑着眼又试着瞧了瞧她,笑道:“你越来越像你的母后了。”
“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在奈何桥等我?”
“都过去十三年了,若真是要等,只怕早等的心灰意冷了。”
皇帝唇角的笑意一滞,叹了口气:“都这个时候了,你还要同我顶撞吗?”
陈引章扯了扯唇角,没再说话。
皇帝叹了口气,转了话题:“清平,父皇这一生唯一爱过的只有你的母后。而你,也是我们唯一的孩子。父皇,希望你能好好的。”
说完之后,男人又咳了两声。
陈引章眼珠一错不错的望着他,似乎仍旧无动于衷。
皇帝重又叹了口气,提起声音道:“清平听旨。”
陈引章慢慢起身,跪下。
身后中书令连忙展开诏书,执笔,目光灼灼的望着床上那个行将就木的老人。
“近传位于皇......”话说到一半,皇帝似乎已经疲惫不堪了,重又咳嗽了起来。
等着这一阵的咳意退去,方才继续道:“皇三子陈......”
陈引章平静打断他的话:“三弟性情淡泊,不宜为帝。”
皇帝重重咳嗽起来,一双眸子里涨满了怒意:“那以你的意思,立谁为帝?”
“清平,大夏建国不足三十年,此时不是你登基的时候。倘若你真的登基,天下大乱,百姓又将沦于战火之中。”
陈引章继续平静道:“立五弟为帝,我为辅政长公主。”
福德顺听得头皮发麻,皇帝也是脸色涨红。
“清平,你知道历来辅政公主都是什么下场吗?”
“你是纯粹让我死也死不安生吗?”
陈引章抬着眸子,看他:“三弟性情淡泊,向来不理朝政,你准备让谁辅政?”
说道最后,她的语气里带了些许嘲讽的语气:“父皇,这几年您向来制衡有术,可如今,棋子成为执棋的人。”
“您可相信,您此刻若是晏驾而去,您的女儿出宫的同时就会遭到刺杀。”
“不......不会!”皇帝努力喘息着摇头,继续道,“夙夜。”
话音落下,一道黑色身影悄无声息的落下,跪在床头道:“从现在开始,你的主人就是清平公主了。”
皇家最隐秘的龙隐卫首领,夙夜。
夙夜面无表情,跪着换了个方向,朝着陈引章伏跪而下:“主人。”
陈引章没有吭声,双眸微红的转向皇帝:“您将他给我,不怕我用来做什么?”
“父皇,您这个时候将皇位交给三弟,是想让他死。”
“清平!”
陈引章面色平静继续道:“三弟这么些年没有半点儿积蓄,你如今将他推上这个位置,不是想让他死,是什么?”
“我已经传了老臣,他们会辅佐。”
陈引章一字一顿道:“父皇,他们都是文臣。”
“倘若您还想保住您的这些老臣班子,就不要做这个决定。”
皇帝慢慢闭上眼睛:“清平,我不希望你和......”
“父皇,母后的死跟贵妃脱不了关系,我几次三番的刺杀也跟他脱不了关系。您的意思是想让我死,来保全您的贵妃和儿子吗?”
皇帝重重叹了口气,重新闭上眼睛:“清平,你明明知道在一众皇子公主中,我最疼的就是你。”
“那您就把皇位传给我。”
话音落下,整个大殿寂然无声。
皇帝重重叹了口气:“清平,你终于还是说出了这句话。”
“您如果真的疼我,就将皇位传给我。”
皇帝:“女帝不可能,更何况你还有五个弟弟。”
“好,那您封我为辅政长公主,立五弟为帝。”
“你......”
“父皇,这是您最好的选择。”
“我不会杀了他们,只会将其拘禁。可他若是登基,定然会杀了我。”
皇帝:“你能用多久的时间平息这场混乱?”
“今天。”
“父皇,在您今天召我进宫的同时,老二老四老六都动了。”
“无论我在您这里得到什么诏书,他们都不会让我活着走出宫门。”
皇帝重重磕了两声:“夙夜!”
“陛下,他们确实都动了。”
皇帝青着脸骂道:“朕还没有死呢!”
“父皇,您一直放任不管,如今这个地步已然在所难免。我能做的就是尽快结束这场混乱,尽快让小五登基。”
“小五,朕不喜欢他。”
“无妨,我喜欢就好了。”
“清平,不要任性。”
这话似乎触到了陈引章某个敏感神经,她嗤笑一声,眼里荡起嘲讽意味:“父皇,您不让我上位,也不让小五上位。那您还能让谁上位呢?”
皇帝似乎沉默了很久:“他不是最佳人选。”
“父皇,再没有别的人了。”
“福德顺,”皇帝似乎终于妥协了,慢慢闭上眼睛,“传位于五皇子陈承衍,清平公主为镇国清平长公主......辅政。”
终于将圣旨写完之后,颤颤巍巍的誊上来:“公主。”
“福德顺,盖章吧。”
清平拿到圣旨之后,转身就要走,被身后皇帝喊住:“清平。”
陈引章脚步停下,没有动作。
福德顺叹了口气,摆了摆手将人喊了出去,只留下这对斗了十几年的父女。
“青鸟儿,过来,再让父皇再看看你。”
陈引章眼圈慢慢发红,手指死死攥着手里的圣旨。
她进宫的消息早已经让其他几个兄弟知道了,她这个时候应该做的就是尽快召老臣上殿宣旨。每多停留一分,她的危险也会多一些。
“青鸟儿,别恨朕。”
她慢慢转过了身子,如同傀儡一般亦步亦趋重新回到皇帝的身旁。
这么一会儿的功夫,皇帝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起来了。
一股腐朽的味道徐徐袭来,每一处都在告诉他。
这个男人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。
这个他曾经深爱过、信赖过的父亲,如今就连坐起身都不能了。
曾经只手遮天的父亲,终于也没有逃开生死。
山呼万岁,终究只是一份妄想。
“青鸟儿,过来,让父亲再看看你。”
陈引章只觉得一只看不见的手已经握住了她的脖颈,让她拼命喘息也不得安宁。
终于轮到她来俯视这样一个帝王了。
陈引章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,砰的一声,她才发觉自己已然跪了下来。
意识到的那一刻,她没有起身,也没有说话,就这么安静的看着这样一个开辟了大夏王朝的帝王,如今也免不了走向没落的模样。
皇帝向来保养得当的手指如今只剩下一层干褐枯燥的皮,就像冬日里的枯死的藤蔓。
“青鸟儿,原谅父皇。”
陈引章视线终于落到了男人手背上那一道伤疤,慢慢覆了上去:“父皇,您该求的不是我的原谅。”
“而是,母后。”
皇帝手顿了一下,重新慢慢闭上眼睛:“是啊,我该去找你的母后了。”
“十多年没见,想必她已经认不出我来了。”
陈引章没有说话,喉头如同一团堵在那里,上不去下不来,酸涩难耐。
“当年我若是拒了皇位,或许一切都不是现在这副模样。”
“您不是好父皇,不是好夫君,可您是一个好皇帝。”
“大夏朝建国不过三十年,如今长安已然安居乐业。这都是您的功劳。”
皇帝扯了一丝微笑,一双疲惫的眼中漏出精光:“好好好。”
“我这一生愧于妻子,愧于子女,终不算愧于天地。”
“青鸟儿,往后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驸马他......算了,你喜欢如何就如何吧。”
说到最后,他目光重新看向一侧:“阿慈,你来了。”
陈引章身子一震,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,炉子中的龙涎香一点一点飘至半空,空无一人。
“阿慈,对不起。”
陈引章严重登时涌出泪水,喊出声:“父皇!”
皇帝手指仍旧朝着某个方向抓去,似乎那里已经有人正站在那里等着他。
“阿慈......”话音落下,男人的手指砰的一声落下,砸在陈引章的面前。
陈引章怔怔的望了她一会儿,慢慢站起身,无视了身后的夙夜,打开殿门,朗声道:“陛下晏驾了!”
殿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,听见声响,一齐望了过来。
陈引章谁也没有看,目光直直的望向前方:“陛下晏驾了。”
呜咽之声瞬间四起,走廊里的人顿时哭成一片。
陈引章眼中积蓄的泪水终于缓缓落下,将手中金黄色圣旨举过头顶:“陛下遗言,传位于五皇子陈承衍,本宫监朝。”
话音落下,一众人面色各异。可不过片刻功夫,重又哭了起来。
“公主小心!”
就在这个时候,立于一旁的小太监抽出短刃朝着陈引章刺了过去。
夙夜一脚将人踢开,陈引章冷笑一声:“好啊!这就已经等不及了。”
陈引章没有再去看那个小太监,不过死棋,已经没有什么价值了。她转头看向:“大人,这个时候该做什么,不需要本宫再说什么了吧?”
“迎陛下登基。”
“去吧。”
说着,陈引章目光转向身后的夙夜:“辛苦您亲自去一趟了。”
还没说完,殿外已经彻底乱了套。
“清平公主挟持陛下,篡改圣旨,扶持傀儡,意在篡国!今日若有人将清平公主拿下,本王封万户侯!”